小事,之一

這個七月,被安排了好多休假,都是之前或之後的公眾假期補假。於是,工作了三個星期,結果休假了都差不多一整個禮拜。我沒打算去認真數算,的確,知悉了數字亦不代表甚麼,只不過是意味著,未來兩個月,將要很乖巧的努力工作,在不識天昏地暗的病房裡,call 得生理時鐘都變得紊亂的醫院裡,祈禱著全新的黎明,然後再次碰見你的伙伴,對你說一聲,辛苦了。

神教醫院內科部,暫時未遇上真正仆街的人。雖然有時候還是會受到不盡不實的責斥,然而那都不過是始於自己的無能與一時的軟弱,而勾引起上司的反應。這尤其見於 on call 的時候,在感到軟弱的時候,人就會很自然的想去尋得庇護。然而,我最近又在想,當你去尋靠他人的時候,那個他又未必真正的比你更堅強。也許他亦經歷著苦痛,忍受著疲乏,處理著一些你不可能探知的事情。我是這樣解釋給自己聽的,因為這樣想著,內心會好過一點,而漫漫長夜,也變得沒有那麼漫長。不知道我的護士同事們也想過這個不,若真也遇上這種和善的人,是多麼值得感恩的事。

1. 打豆
昨夜從候士民群組中見到伙伴的求救,說有一個打不到的豆,想知有誰人方便過去看一看。期時六點半有多,我剛做完功課。

所謂打不到的豆,就是連血姑都經過多番嘗試之後,依然沒能夠弄出一個intravenous (IV) access的一等一難題。要知道每天血姑都要抽取過百個病人的血液樣本與set drips, 她們都實戰經驗豐富,往往一針則血,無往而不利。那些讓她們都感到頭痕的情況,自非一般人能夠輕易取下,更何況,是經驗尚淺的候士民?

那一開始,我只是本著試一試的心,就當作是累積經驗。

知會了伙伴一聲,這就轉過頭來,走到病床之前。病床上是一個很瘦弱的婆婆,真正的骨瘦嶙峋,緊閉著雙眼,鼻頭上帶著氧氣管,雙手有點腫,靜靜的在躺著,一副累透的樣子。床邊只有婆婆的兒子,相信他是工作過後來探望婆婆的吧。我預計到之後的畫面,作為兒子的他未必會受得了,於是就禮貌的邀請他暫時離開一下。他點了點頭,就在轉身暫別之時,他問道:「婆婆情況如何?」

「其實我並不清楚婆婆的病歷,或者你要聯絡負責的姑娘與主診醫生。」我答道。那時候,心裡頭其實有另外一把聲音,告訴我,其實兒子是清楚婆婆病況的,也許他需要的是另一個人的話語,去確認這樣一個情況,而最好,那個人是一個醫生。但我沒有去empathesize, 我沒有。

準備工具,扭開床邊掛燈,我注視著婆婆的雙手,那佈滿皺紋的皮膚,上面是一片紅的藍的,而手掌都因為瘀血腫起來了。

將抽血帶纏在那不比椅腳粗的手臂,我努力的去探尋那一切可能的靜脈入口。只是,那些常用的血管,不是被破瘀了一片,就是看也看不到,觸也觸不到。有好幾次自己以為感覺到皮下的靜脈,卻發覺那其實是幼得像米粉一樣的 tendon/muscle, 軟軟的,但 not obliterable. 又有好幾次是當真的發現如比髮絲粗一點點的血管,試針,結果穿破了變成一堆瘀血,只得用力的按壓著。

「婆婆,要忍住啊,我知道好痛啊,但真係要忍住啊。你好堅強啊。」

床燈照著,只見佝僂的影子在牆上,婆婆默不作聲,只有 grimacing 的表情,與最自然的 withdrawal reflex. 而我,只能捉住婆婆冰冷的手,去阻撓著這些移動。

婆婆聽到了這個後生仔的聲音嗎?又抑或,其實那些話只是我對著自己同樣在 grimacing 的內心在說?

斜眼一看,原來兒子就靜靜的站在簾子旁邊看著,我覺得他的眼角濕了。

一番嘗試,總之,打到了。

「婆婆,打完喇,你好叻啊,辛苦晒喇。」

那已經是差不多三十分鐘的事。我看見床邊的好多針頭,血綿,酒精布,包裝袋,還有兩個有點虛脫的影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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